辗转了一夜,也梦了一夜,欣喜的,悲伤的,记忆犹新。才发现,生命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遗憾,早已刻入骨髓,不可磨灭。看似的遗忘,只是因为不愿想起。清晨醒来,脑中无比清晰,所有画面纷繁而过,原来生命中竟有些许无法介怀的遗憾,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
遗憾一:一封寄出却没收到的信。那是大一快结束时,没有收到的一封信,里面有写信人从西藏带回来的一条手链和一个长长的故事,最终遗失在期末混乱的收发室,我这一生都将无法再得知的曾经。有些心情,过了就是过了。
遗憾二:十一封来不及寄出即被付之一炬的信。也是大一那个暑假诞生的十一封信,因了尚未明了的心迹,被写信人一气之下全部付之一炬,得知此事时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虽然后来仍收到不少信件,却永远无法体会那十一封信里难以言说的心情。彼时,我才十八岁,单纯得认为我们仍不懂爱为何物,笨得越是不想任何人受伤却越是适得其反。虽然,十年后的我仍然不懂,仍然那么笨。
遗憾三:一颗想对母亲尽孝却再没机会的心。最怕听到的一句话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第一次有强烈的感受是二十四岁那年生日,实习时教过的几个关系很好的学生弟弟妹妹们一起来庆生,买了很多礼物,其中一件是个大大的温暖靠枕,抱着软软的靠枕,突然就眼圈一红,以前怎么没想到给妈妈买几个软软的靠枕和坐垫呢?她身子不舒服,每次都是爸爸给她操心,在重庆上学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过呢?妈妈受了一辈子的苦,却什么都没享受到。以后每年看到端午临近,都会想要给妈妈买她最爱吃的粽子、皮蛋和麻饼,中秋想给她买喜欢的月饼,每年桃李出来时想给她买桃子李子和樱桃,这些都是她的最爱……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每个人都会有生命中的一些遗憾,或许在岁月的流逝中已渐渐淡忘,而有些东西却在时间的沙漏中愈显清晰,这是我们生命的痕迹。回首往昔,我们有遗憾,有伤痛,那也是为了提醒我们更好地珍惜现在拥有,让我们更好地活下去,不再有更多的遗憾…
匆匆回了一趟家,居然也呆了有十天,完全打乱了我的暑期计划,感觉有些疲惫。本来有很多感触的,可当收拾好屋子坐在电脑前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堂姐夫的突然离世让堂姐一家陷入悲痛之中。糖尿病,胰腺炎,这些平时不怎么在意的病名,居然可以成为夺取年轻生命的杀手。或许我们也跟姐夫一样,以为自己还年轻,身体还很好,根本不曾留意到自己的身体或许已经出了问题,当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太惨痛的教训,它带给亲人的伤害会持续很久很久。
五年前,我深切体会到了一个事实: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失去”,失去金钱,失去地位,失去朋友,失去爱情,失去......可这些“失去”,我们都还可以挽回,或者重新获得,可唯有失去生命,是永远的失去,是我们所无法承受的失去。曾经那么深爱的亲人就那么没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你再也无法看到他(她)的脸庞,再也无法听到他(她)的声音,再也没有这个人可以让你叫了,一想到这里,留在心底的只有无尽的恐慌与失措,还有深深的绝望。这种痛,是每个经历生死离别的人都必须承受的,走过去了,才能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失去”,如何坦然接受每一个“失去”。与真正的“失去”相比,其它很多看似很重的“失去”,忽然间就轻了许多。
现在,堂姐必须熬过这种痛,谁也帮不了她。当生命中有另一个人存在了十几年后,突然间失去了这种存在,失去了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刚开始肯定是很困难的。好在姐姐本来就是很独立自主的女子,不是那种失了丈夫就没法生活的人,可看着她的憔悴,还是令人心痛。在姐姐家陪了她几天,晚上她会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半天,那么瘦弱的背影,不声不响,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说是做噩梦了,还听到姐夫在喊她。狠下心来把床头的大幅婚纱照拆下来,看着姐姐费力地拆木头框架,看了好久照片,终于拿起剪刀剪下去。我看不下去了,说我来剪吧,接过剪刀边剪边说,这个就剪了吧,其他照片还是留着,你总会有想看的一天的。刚说完,姐姐终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坐到一边落泪了。姐夫去世后,我还没见过姐姐哭,所以,我继续低头剪照片。我不知姐姐把剪刀狠狠剪向照片中姐夫的笑脸时是什么心情,应该就像剪在她的心上一样罢。
记得大一时上现代文学课,那位女老师给我们说过的一席话狠狠地敲在了我们的心上。她讲到五四时期新女性的思想解放时说到,一个女人千万不要太依赖任何人,即使是丈夫,也很难保证可以一直依赖下去,即使彼此深爱他也永远不会变心,可万一他中途死去撇下你走了呢?你还得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过于依赖别人。当时听了觉得她说得好恐怖,简直一片冰凉。可现在看到姐姐的情况,终于明白了老师说的是真实的生活。姐姐姐夫感情很好,姐夫人特别好,对朋友,对亲人,尤其对姐姐的亲人好得不得了,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过早地离开人世,留下那么多为他伤心的朋友和亲人,小侄女才十三岁,情何以堪?姐姐又情何以堪?
可生活总得要继续下去,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虽然这个恢复的过程很缓慢。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陪在姐姐身边,看似热闹的家里其实同样一片凄清,冷在心底。而且,不管怎样,她总会需要一个清静的时刻,一个人慢慢怀念离开的人,一个人静静祭奠他们的过往。还好,姐姐的坚强独立和小侄女的乐观开朗,让我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好好活下去更重要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个梦想啊!又蕴涵了多么丰富的人生意义!两个人能够一直恩爱下去,不为外在诱惑而改变初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起慢慢变老,这不仅是古人的梦想,更是现代人的奢望,能够实现的,真的是幸运儿。
不管怎样,我们都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即使生命中不断会面对“失去”,还是要笑着活下去。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失去,也不断得到的过程。
办公室一位老师的女儿今年高考,一学期都看她在忙碌和焦急中度过,还好,女儿没有辜负她,考了文科六百四十多分,上了国家高分保护线,上个好大学好专业不成问题。每次来办公室讲得最多的都是女儿,现在终于露出轻松而满意的笑容。中午见我们几个小姑娘还在阅卷,干脆喊了两个车拉我们出去请吃饭,看得出确实她心情非常好。是啊,作为一个母亲,最满足的时刻当然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成才的那一刻,至少现在,已经有望了啊!
饭桌上还在听她讲着高考那两天她如何早起,如何早起为女儿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如何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在杯盏笑声中,我却禁不住红了眼眶。忍不住,在想着,高考那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呢?忍不住,想起了母亲陪伴我所走过的人生中一次次大大小小的考试。
母亲是个典型的重庆妹子,能干,泼辣,大胆,能吃苦。当年为追求更好的生活,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她所向往的成都平原,也走进了一个成都男子——父亲的生活,于是,才有了我和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在我的记忆中,很早的时候母亲就以我的聪明伶俐为骄傲,三岁时能够从一写到一百,能够写很多汉字,会唱很多歌曲,当然,都是母亲的功劳。虽然母亲文化不怎么高,那是因为她为了照顾弟弟而不得不辍学,虽然那时她还是班长。她的遗憾就是没能多上几年学,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小时候的印象里,每天晚上母亲都会陪我做作业,不管做到多晚,她都会陪我做完。所以我一直都有很好的学习习惯,这跟幼时母亲的一路陪伴有莫大关系。
小学时的每次文艺演出,母亲都会来学校观看,有一次在中心校做毕业汇演,恰好舅舅来成都看我们,她拉着舅舅他们一起去看我跳舞,我记得很清楚,是跳的《北京的金山上》,她很喜欢用藏语唱的一支歌曲。那天我们都穿得很漂亮,还有长长的舞袖,舅舅还夸我跳得好。毕业时,母亲陪我去中心校区考试,记忆最深的是考数学时,母亲和数学老师都在窗外看着我们考试。我做得很快,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就做完了,并且检查完毕,实在无聊至极,我就拿出草稿纸开始折纸飞机。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在外面看到我不答题而折纸飞机玩,着急得不得了,老师也很着急,以为我不会做了。结果后来成绩一出来,满分。母亲高兴坏了。
中学时每天中午都骑车回家,等待我的始终是香喷喷的饭菜,而且非常准时,一到家就能吃饭。生活发生改变是在初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母亲生病了,那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那个初三的冬天发生了太多事,那种心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觉恐怖,好害怕放学回家再也看不到母亲的笑颜。但幸运的是,母亲挺了过来,因为,她还没能看到女儿考上大学。中考时,母亲却劝我报考中师,希望我可以早日工作。但是我想考高中考大学,所以考中师时故意不复习,最终考了383分,而中师录取线是384。母亲没有说什么,或许她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当知道我考上重点高中时,她同样为我感到高兴。
高中三年学习不算太辛苦,那三年接触到很多新东西,也想了很多,懂事了很多。母亲几乎不再管我的学习,因为一般周末回家我都不带课本,回家就是看电视,玩,她也不说我,她对我很放心。回家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母亲洗头(她生病后手脚不太方便),在一个阳光灿灿的午后,弄一盆水,细细地给母亲洗她乌黑亮丽的头发,边洗边聊聊学校的新鲜事,洗完后顺便给她梳个小刘海,然后拿出镜子给她看,哈哈大笑,在她的笑骂中坐到她腿上撒娇......那是多么久远而温馨的记忆!
虽然母亲不再陪我做作业了,但每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她都会很关注,在班级排名如果没有进前三,我自己都会觉得很羞愧。母亲病后父亲挑起了家里家外的所有重担,但是每次回家他们还是舍不得让我多干活。高考前,我回家时跟母亲说了,你们不用来学校看我,也不用紧张,就当我期末考一样。其实我知道他们比我还紧张,从高三那一年他们对我的态度就知道,回家永远都准备了好吃的给我补身体,我说什么他们从来不反对,即使我偶尔发发脾气他们也不说什么。那段时间,家里我最大。现在回想起来,高考前与母亲最大的争执是来自于填报志愿,那时我很想往北师大,很想往北京,想往长城,所以我坚决想报考北京的学校,而母亲给我的选择只有两个:成都,重庆。她总会眼巴巴地看着我,也不跟我讲道理,反正就是不许我跑远了,她想看着我。为此,我暗地里不知哭过多少次,但最终,我还是听从了她的安排,因为,我也害怕,在天远地远的北京,万一哪天母亲有事,我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而渴望飞翔的我,肯定不愿意选择家乡成都,那时就想着出去闯闯,所以,才会来到重庆,这是后话了。
高考三天,班主任同样比我们还紧张,我们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时,大家都脚步沉重地回家去了,连最后的散伙饭都没有吃。那年的英语很难,大家感觉都不太好。回家后母亲也不问多少,只说考完了就好,然后就是父亲给我准备好的营养大餐。所以印象中,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在我高考时有其他父母那样多么精彩而敬业的表现,他们既没有早起为我做早餐,也没有晚上盯着我早睡觉,因为我是住校生,我也拒绝让我们来陪考(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母亲不方便来学校陪考,如果可以来,她肯定会偷偷来的)。所以我一个人平静地考完了回家,一切如常。当然,他们内心的紧张与焦急只是没有表现给我看罢了。查分时,舅舅打电话帮我查的,当他告诉我考了555分时,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估分时少估了二三十分。那年的分数上北师大肯定不够,但上西师还是绰绰有余,所以母亲很是满足,我可以毫无遗憾地走上她为我安排的路了。
而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至少,现在的我想起母亲时,可以少一些遗憾。